AI不会死,所以它的选择没有意义
后AI时代在意的力量

望远镜指向哪里,你就是谁
2023年,大语言模型还在说狗屁不通的排比句。没多久,它就可以在我写不下去的时候帮我续上看似合理的句子了。再后来,它开始在我的视线之外移动。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以前的AI是你在上面掌控,它在下面游动,像操纵一个提线木偶。但现在不同了——你在上面发号施令,它在下面为你出征,你不再像一个老板,更像一个司令。这个比喻也许不够精确,但它确实已经可以替我提出我平时看不到的科研构想,替我触碰到平时思考的极限,然后比我走得更远。
这种感觉并不是从未体验过的。但最贴切的比喻不是跟一个聪明人聊天,那个比喻太烂了。更贴切的是:你在读一本专业书籍,一个你感兴趣但一无所知的领域,而这个领域的前人已经做了大量研究。你读下去,发现自己的疑惑被一个接一个地解决了,包括你还没来得及提出的那些。它比你想得更多,比你想得更早。这就是现在的AI给我的感觉。
我不打算罗列更多例子了。我相信每个在这个时代认真使用过AI的人,都有自己的“它真的很强”的瞬间。总之,它替你做到了以前在智力上做不到的事。
这几年,有了它的帮助,我确实在进步,而且很快。我同时拥有了万能的百科全书、愿意回答任何问题的导师、出色的程序员、可以接住我纠结的朋友,以及一张可以自由挥洒想象力的互动式白板。但一个知道累的人比得过一个不知道累的头脑吗?这几年我一直在它后面追赶,它永远比我先走一步。我知道我现在能挑出它的问题、跟它进行有启发性的对话,已经做得不错了。
但我想说的不是AI有多厉害,这种事就算你不打开手机,也会有人主动来找你聊。我想说的是:下一步呢?是的,它很牛,然后呢?
我相信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想过:当AI完美地完成一份工作的时候,脑海里会闪过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别做了,让它替我活就好了。但转念又觉得这样不行。我们发明工具是为了服务于人自身。这个念头的危险不只是在于偷懒,而是在于它默认了一个前提:谁更强,谁就理应取代较弱的一方。顺着这个前提往下走,就是法西斯逻辑。我觉得这种逻辑在今天并不罕见,但它错在哪里,历史上已经反复论证过了。
不妨沿着历史往回看,想想上一次发生类似事情的时候。动力机械发明之后,人的体力并没有变得毫无价值,但它不再是区分人的核心指标了。在更早的时代,体力强的人天经地义地掌握更多资源。今天呢?体力更好的人依然会获得一些好处,但我们已经不再幻想成为一个大力士了。这也许是人类经历的第一次“维度更换”:竞争的标尺从一个维度转移到了另一个维度。
后AI时代的情况,大概也会以相似的方式展开。前沿的研究者问出的问题,仍然在推动世界加速前进。“能问出高级的问题”,很多人说过了,这是这个时代的生存之道。但我想讨论的不是这个。走到最前沿的人永远是少数,就像这个时代的大力士也是少数一样。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新的标尺到底是什么?
有一个我们不假思索就能回答的问题,它似乎写在启蒙教育的课本里:人和动物本质的区别是什么?标准答案是:人类会使用工具,而动物不会,所以人类更聪明。这没错。但很多人在这个结论之上多走了一步:他们认为人类的根本价值就在于运用工具和聪明,甚至进一步推论,如果我工具用得更好,如果我更聪明,我就是一个更好的人。
这是一个混淆。工具和智力让我们区别于动物,但从来不是让我们彼此区别的核心因素。我们把“人与动物的区别”和“人与人的区别”搞混了。对人类本质的那些经典概括本身未必是错的,但它们被误用到了人与人之间的价值排序中。这是一个坐标系的错位。
但有一样东西,是大家一直在试图回避、却没法永远回避的:人和人之间的分别心。人类在草原上的时候就在比谁更强,整个社会也是基于某种层级运转的。我们当然可以尽量把社会建设得更加平等,事实上我们也比历史上的很多时刻更接近平等。但当我们坐在沙发上开始评判一个人的时候,心里还是有那么一把不那么体面的标尺。淡泊当然可以存在于个体层面,而且这很好。但我们今天还是来面对这把标尺:后AI时代,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不一样?
让我们先看看我们面前的世界。我们正在迎来一场物质的丰裕。你可以说我盲目乐观,很多人依然在以物质匮乏为前提来规划自己的人生。但你去看看数据就会发现,我们正在生产的东西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需要。保守地说,除非是用物质来标榜身份,仅仅用来满足日常需求的那些东西,将越来越不费力获得。我们面前是另一个时代。
但不要误解,我不是说地上天堂就要来了。自从人类形成社会以来,类似的故事一直在不同时代变奏重演。从来没有过普遍的平等和免于劳作的生活,以后大概也不会有。我希望我错了,但我们多半跳不出这个剧本。而且这里有一个必要的区分:丰裕说的是总供给,不是可及性。它降低的是一部分人追随兴趣的门槛,不是取消了阶层、家庭与文化资源的差异。这个区分很重要,后面会再说。
在这样一个时代里,选项几乎变成了无限的。几乎无限的信息从眼前划过,而每一条信息都意味着一个可以投向别处的选择。人人抱着手机划来划去,眼睛从一个屏幕转向另一个屏幕。我不得不承认,我大多数的日子也是这样过的。这不是意志力薄弱,而是一种结构性的碾压:需要关注的东西远远超过了一个人能关注的极限。错失恐惧不是心理疾病,是无限选择对有限存在的必然后果。
前面一直在谈工具有多牛、时代有多牛、一切都不一样了。但有什么是限制了这一切的?
人是有限的。
AI没有精力的限制,也没有时间流逝的感知。它什么都能做,但在你向它发令之前,它也什么都没做。它既什么都选了,也什么都没选。所以“选择”这件事,归根到底是一个时间的概念。在时间有限的条件下,我们做了一件事而没做另一件事,这才叫选择。如果我们有无限的时间,可以做所有事,那“选择”这个词就失去了意义。
体力的有限被机械弥补了,智力的有限被AI弥补了。如果你还有别的缺陷,别担心,地平线上大概有什么东西正在赶来弥补你。但生命的有限性不会被弥补。没有什么能弥补“你会死”这个事实。而这个不可消除的有限性,恰恰不是缺陷,它可能是意义的根基。
当能力不再稀缺的时候,唯一稀缺的就是方向。你的望远镜指向哪里?
我发现“望远镜”是一个好意象。你从望远镜看出去,四周是黑的,而中间的视野变得无比清晰。这就是我们面对的处境。选择在意某个方向,意味着你放弃了其他所有方向,你为此支付了机会成本。而正是这笔机会成本,赋予了你的选择以重量。
这笔成本,AI支付不了。AI没有机会成本,它可以同时对准所有方向,同时“在意”一切。但一个什么都选了的选择等于什么都没选。而一个人花三年学一门学问,花一个月写一首诗,在这期间他不做别的事。这个“不做别的”本身,就在说一些关于这个人的、不可替代的东西。
一个人的注意力、情感和时间指向哪里,以多大的强度,持续多久,这些构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但望远镜指向哪里,是什么驱动的?如果“选择在意什么”是最核心的事,那这个选择本身又从哪来?
这里需要诚实地拆成两层。
第一层是被动的。大部分人的“在意”,不是理性推导出来的,是遇见出来的。某个偶然的瞬间,一本书、一次对话、一段无法解释的情感冲击,把你的注意力钉在了某个方向上。望远镜不是你主动转过去的,是某个东西闪了一下光,你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追过去了。这更像是“被击中”,而不是“做决定”。
这恰恰是它不可替代的原因。如果“在意什么”可以被理性推导出来,那AI最终也能推导出来。正因为它的起点是一次不可预测的遇见,一个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时刻被特定的东西击中,它才带有不可替代的个人印记。你的经历、你的身体、你的记忆,构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接收器。同样的信号打过来,不同的人会被不同的频率击中。
但“在意”如果停在被击中的那一刻,它还不是完整的。这就到了第二层:主动的选择。被击中之后,追不追下去,才是真正的选择。很多人被很多东西击中过,但大部分人没有追下去,生活的阻力太大,不够自信,或者社会告诉你那个方向不值钱。所以“在意”的起点常常是命运,但“在意”的成立必须是选择,是你在被击中之后愿意为此付出代价、持续走下去。
在这里,物质丰裕的意义才真正浮现出来:它降低了追随“在意”的成本。以前那个在意天文学的农民,终其一生也做不到什么;以后他也许可以。
而且望远镜不是固定的。人会在不同的人生阶段被不同的东西击中,放弃旧的在意、发展出新的在意。“在意”不是一次性的标签,而是一个不断演化的过程。一个人的一生,是一连串被击中、选择追随、走到尽头、再被新的东西击中的循环。
在意如果只停留在内心,它还不构成与他人的真正区别。在意必须被兑现。你要以身入局。
AI可以给你建议,替你做精密的决策分析,但它不承担后果。一个医生做手术,一个创业者押上身家,一个人在一段关系中选择信任。这些行为的价值不在于决策质量有多高(AI的决策可能更优),而在于“这个人把自己押进去了”。当决策中智力的部分可以被外包给AI的时候,“谁来承担后果”就成了唯一不可外包的环节。就像网上流传的那个笑话:能签字的、能坐牢的,是没法被替代的。这不只是一个笑话,它描述的是一个信任机制。我们信任一个人,归根到底是因为他在为自己的判断付代价。
以身入局在时间维度上的展开,就是在场。持续地、可预期地、把自己放在那里。
罗振宇讲过一个道理:集市上生意最好的,往往是那个每天能准时出摊的人。准时出摊的本质不是勤奋,是用在场本身作为承诺的抵押品。每天出现在那里,等于在反复用行动说:我把自己押在这件事上了。时间一长,这些小份的抵押累积成了不可伪造的信用。
AI恰恰是一个没有在场能力的存在。它不“出摊”,它被召唤。它没有“每天都在那里”的成本,所以它的产出不携带“我选择在这里”这层信息。而人的持续在场,一个创作者每周发一篇东西,一个医生在同一个社区看了二十年的病,一个朋友在你每次低谷时都出现,这种在场本身就是AI无法替代的价值。它传递的不是能力,是两个字:我在。
在场之所以珍贵,根源还是有限性:你在这里,意味着你不在别的地方。AI可以同时出现在一百万个对话里,所以它的“在”没有重量。人的“在”之所以有重量,是因为他本可以不在。
把这条逻辑链完整地写出来:
有限性,使得选择必然有机会成本。机会成本赋予选择以重量。“在意”就是你愿意支付这个成本。以身入局是你把这个成本兑现。在场是你在时间中持续兑现它。
时间是“在意”的收据,而这张收据不可伪造。
当然,如果“在意”成了一种核心价值,“表演在意”就必然成为一种产业。这已经在发生了,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热爱生活”“追随热情”的叙事,本质上就是在伪造“在意”。这个问题不能回避,否则前面说的一切都显得天真。
但正因为“在意”可以被表演,才更需要时间来验证。短期内你分不清真假,但长期来看,真的在意和假装在意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假装的人会在AI能轻松替代的层面上内卷;真正在意的人,则会走向AI到不了的地方。这不是一个道德判断,而是一个结构性的预测。
还有一个更深的暗面。“遇见”本身是不平等的。一个成长环境丰富的孩子,被击中的机会远多于环境贫瘠的孩子。塑造一个人能被什么击中的,不只是物质环境,还有情感环境和文化环境。物质丰裕能部分缓解这种不平等,但不能完全解决。这值得被正视,尽管我没有答案。
回到开头的问题。
与AI竞速的焦虑,在重新理解了“有限性”之后,获得了一种新的坐标。这不是一个舒适的答案,但它是一个更诚实的图景。
在一个什么都可以被生成的世界里,在一个选项几乎无限、注意力必然涣散的世界里,你选择把望远镜对准哪里、为此放弃了什么、持续站在哪里——这就是你这个人本身。
不是因为这些选择让你更强。生命不可回收,时间不可重来,所有真正的选择都带着无法撤销的重量。
所以这些选择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