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理所应当的事,没有一件是理所应当的
关于生命、期待与诚实

奇迹不是应许的剧本
一
在与朋友的一次聊天中,我们谈到了死亡。一个人去世了,无论与自己是否相关,我们都会感到惋惜。这完全正确,而且是一种仁爱的情感——对生命消逝的本能哀伤,几乎是人之为人最基本的证明之一。
但我那天想说的,是另一件事。我们的惋惜往往隐含着一个前提:这个人本来应该好好活着的,是某种意外或不幸夺走了这一切。我们默认生命的存续是常态,而死亡和疾病是对常态的偏离。
可是,如果你愿意认真地看一看生命本身是怎么运转的,你会发现事情恰好相反。
二
在我上与医学和生物学相关的课程时,逐渐意识到一件令人不安的事实:生命本身有太多可以出错的环节,有太多因素可以阻碍它的正常运转。当一个系统由成百上千个彼此依赖的精密步骤组成时,你最该期待的不是它完美运行,而是它随时崩溃。如果你曾经负责管理任何复杂的项目,你应该对此深有体会。一个环节的微小差错就能引发连锁反应。而生命这个系统的复杂程度,远超任何人造工程。
举一个每天都在你体内发生数十亿次的例子。每当一个细胞分裂时,它需要完整地复制自己的全部遗传信息。人类基因组包含大约三十亿个碱基对,这些信息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精确地转录和翻译。DNA聚合酶沿着双螺旋结构逐个配对碱基,同时还有一套校对机制在后面检查每一步是否正确。如果发现错误,修复酶会切除错误的片段并重新合成。这套系统的出错率大约是每复制十亿个碱基才出一个错误。
你可以想象一下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人手抄一部三十亿字的书,几乎不犯任何错误,而且这件事每天在你体内发生着几万亿次。更惊人的是,这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生命在漫长的演化中发展出了一整套冗余的纠错机制来确保这件事能够完成。
免疫系统是另一个例子。它能够识别几乎无限种类的外来抗原:包括那些在自然界中从未出现过的全新分子。它实现这一点的方式,是通过V(D)J基因重排随机生成海量的抗体多样性,然后再通过一套精密的筛选机制,淘汰那些会攻击自身组织的免疫细胞。这套系统既是生命奇迹的巅峰体现,也是“出错即灾难”的典型范例:当筛选机制失灵,免疫系统开始攻击自己的身体,就是我们熟知的自身免疫疾病,类风湿关节炎、红斑狼疮、一型糖尿病,都是这套精密系统崩溃的结果。
所以,当我说生命是奇迹的时候,我不是在用一个廉价的修辞。我是在说,从纯粹的概率和系统论的角度来看,一个如此复杂的系统能够在绝大多数时间里正常运转,这件事本身就是反直觉的、不应该被期待的。生命的常态不是健康地活着,而是无数个可能出错的环节碰巧都没有出错。
三
同样的逻辑也存在于我们栖居的这个环境中。
我想每个人都知道,人类对温度的适应范围极其狭窄。你或许觉得自己很能抗——零下三十度和零上四十度你全都经历过。但“能存活”和“能生活”根本不是一个概念。当你真的试图给自己营造一个舒适的环境时,你会发现自己的容忍度低得惊人:在一个配备了空调和暖气的封闭空间里,温度偏高三四度你就开始烦躁出汗,偏低三四度你就手脚冰凉想添衣服。我们对“舒适”的窗口只有可怕的几度。
可回过头来看看自然给了我们什么。地球恰好处在太阳系的宜居带上,恰好有一个足够强的磁场保护大气层不被太阳风剥离,恰好有一颗足够大的月球稳定了地轴的倾斜角度,使得四季交替维持在一个生命可以适应的范围内。太阳日复一日地东升西落,潮汐年复一年地涨落,四季以惊人的精确度循环往复。古代先民制定的历法到今天仍然基本适用——而你我恐怕连自己下周的日程都控制不好。
这之间的鸿沟值得深思。我们自己维持一个小小的舒适环境尚且困难重重,而自然界在宏大的尺度上维持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稳定性。这种稳定性不是理所应当的,它同样是无数条件恰好满足的结果。我们之所以觉得它理所应当,只是因为我们生来就浸泡在这个奇迹之中,就像鱼不会意识到水的存在。
四
为什么我们如此自然地把奇迹当作理所应当?这可能不是因为我们愚蠢,而是因为我们的认知本身就是这样运作的。
我们每个人都是幸存者偏差的产物。能够坐在这里思考“生命是否是奇迹”这个问题的人,必然是那些一切碰巧都没出错的幸运者。那些出了错的:胚胎未能着床的、基因出现致命突变的、在某次感染中没能挺过来的。——他们不在场。我们是幸存者,因此天然地看不到失败的样本,天然地以为存活是默认的结局。
与此同时,人类的认知系统有一种强大的“常态化”能力:一件事情如果反复发生、持续存在,它就会被编码为背景,从我们的注意力中消失。心跳、呼吸、消化、免疫应答——这些每秒都在发生的奇迹,因为从未中断过,反而变得完全不可见了。只有当它们出了问题,我们才突然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所以,当我说“不要对奇迹期待太高”时,我并不是在主张消极或者放弃。我说的是一件关于认知校准的事情:我们需要意识到自己习以为常的那些东西,其实没有任何理由必然如此。
而这种认知偏差一旦从个人层面蔓延到公共话语中,就会产生一种更隐蔽的后果:人们开始把“值得争取的好结果”说成“理应兑现的承诺”,把“应尽的责任”偷换成“可保证的结果”。于是,当好事没有发生时,它就不再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困难,而变成了一桩需要被追责的失职。
五
我想用自闭症谱系障碍的例子来谈这一点,因为它非常典型。
在当下的公共话语中,自闭症谱系障碍患者越来越多地被称为“神经多样性人群”。与之相对的,是所谓的“神经典型性人群”。我想首先说明:为了适应神经多样性人群而做出的种种努力——针对ADHD人群设计更短的工作单元,为弱势群体提供心理和社会支援,减少不必要的噪声和信息干扰的无障碍设计——这些总体来说是有益的,甚至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我想谈的不是这些具体措施,而是这套话语背后隐含的一种心态。
神经多样性这一概念,最初主要由高功能自闭症群体和ADHD群体推动,他们的核心诉求是:不要把我们当作“有缺陷的正常人”,而是承认我们是认知方式不同的人。这个诉求在很多情况下是合理的,也带来了实质性的改善。但当这套话语被延伸为一种普遍性的社会图景时,它开始暗示:所有活着的人都有可能在一种“理想的社会”中充分发挥自己的价值,如果他们没能做到,那一定是社会没有提供足够的支持。这更像是一种把“应尽的责任”偷换成“可兑现的结果”的话语倾向,而不是对现实的诚实描述。
我这里要讨论的不是所有谱系上的个体,而是那些存在极重度社交、语言和适应功能障碍的患儿。他们无法进行眼神对视,无法回应自己的名字,无法理解最基本的社交指令。这完全是一个悲剧。父母出于对孩子天然的爱,会尝试一切能想到的办法:中药、基因检测、各种江湖疗法,或者直接把孩子送进普通学校,尽管他们既无法融入也会干扰课堂。我不想站在高处评判这些父母。他们当中很多人不只是在追求一个“正常的孩子”,更是出于恐惧、无助、惊惧,以及对孩子未来能否独立生存的深切担忧。爱在无力中滑向执念,这不是一件可以轻巧批评的事。
但我仍然要指出一个结构性的问题:对于很多重度患儿来说,“正常社交”这个预期本身就建立在一个他们不具备的基础之上。用各种教导神经典型儿童的方式去教他们,期望他们达到常规社交的水准,实质上是在用他们没有的能力去要求他们。
我把这种现象称为“期待的暴力”。它的运作方式是这样的:首先,预设一个“正常人应该怎样”的标准;然后,不承认个体的真实边界和能力上限;最后,用关心、教育、治疗或善意来包装这种要求,使得被要求者甚至无法拒绝。期待的暴力比直接的伤害更隐蔽,因为施加它的人往往确信自己是在做好事。
如果不是出于我们神经典型人群的一厢情愿,这些孩子本可以在一种更加宽松的节奏中度过他们的生活。不需要每天被拉进一个对他们来说充满恐惧和困惑的世界,不需要反复经历那些注定失败的“正常化”训练。
我意识到,我在这里需要诚实地面对一个矛盾。我所主张的“让他们以自己的方式生活”,恰恰也是神经多样性运动的核心主张之一。我真正批评的并不是“接纳差异”这个理念本身,而是一种更隐蔽的东西:在话语层面消除了差异的严重性之后,反而用一种“人人平等”的标准去要求每一个人。仿佛只要在符号体系内把伤害性的词汇去掉,这些人就和典型者完全一致了。这种做法的逻辑链条是:只要我们做对一些事,这个世界就能让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甚至活成一模一样。
这种对现实的不诚实,不但没有帮助到任何人,反而让真正的问题变得更难被看见和解决。
这里我需要做一个区分。承认现实限制,不等于否认制度责任;反对乌托邦叙事,不等于赞成为弱者撤回支持。制度可以减少痛苦,但不能取消悲剧。支援可以改善处境,但不能保证人人趋同。教育可以帮助一些人,但不能逆转所有的发展上限。这些区分必须被诚实地说出来,否则我们就会在“一切皆可解决”的幻觉中,反复对那些无法被解决的困境视而不见。
而社会真正应该做的,是在承认差异真实存在且可能无法弥合的前提下,为他们提供足够的支持,让他们以自己能够承受的方式度过一生。人的尊严不建立在他能否被社会高效吸纳、能否生产、能否进行常规社交的基础之上。一个永远无法“变正常”的人,并不因此就少一分值得被善待的理由。这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更难的、建立在诚实之上的温柔。
六
把上面的这些例子放在一起看,它们指向同一个认知上的问题:我们习惯于把“日常生活中被广泛确证的存在”等同于“应然”。
以往关于实然与应然的讨论,总是从另一个方向展开:先构想出“事物应当如何”,再去审视“事实如何”与前者之间的张力。但这些讨论通常把“事实如何”当作一个既定的、稳固的起点。我想说的是,连这个看起来很低的起点,都从来不是理所应当的。你现在活着,身体基本健康,坐在一个温度适宜的房间里,读着一篇文章。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无数个条件凑巧满足的结果。
物质世界的总原则是熵增,是从有序走向无序,从结构走向瓦解。在这个大背景下,任何有序的、美好的、正常运转的事物,都不是默认状态,而是在熵增的洪流中暂时维持住的一个例外。但这并不意味着维持有序是不可能的。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局部熵减的壮举,它以持续消耗能量为代价来维持自身的有序。只不过,这种维持从来都需要持续的投入,它是一个动态的平衡,而不是一个可以设定好就放手的稳态。
所以,坏事发生不是意外,好事发生才是。事事顺意不是一个可以期待的常态,而是连续发生的奇迹。我们真正需要勇气去承认和接纳的,其实是事事不顺才是底色。
七
这样,我们也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向死而生”。
这个表达一直让我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它似乎在说:生是应当的、值得追求的,只是它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终将到来的死亡,因此我们要鼓起勇气,带着对死亡的意识去好好地活。这里面仍然有一个“活着是默认设置”的假设。
如果我们接受前面的论述,“向死而生”或许可以被重新理解为:在充分认识到一切都倾向于崩溃和消散之后,仍然选择投入自己的精力、资源与心血,去争取那些让事情变得更好的可能性。不是因为好的结果是应许的,而是因为好的结果值得争取。这种争取本身不预设成功,也不把失败当作背叛或意外。
回到那天和朋友的对话。面对一个人的死亡,惋惜当然是对的。但如果我们能同时看到另一面:这个人曾经活着、曾经健康、曾经在这个世界上以一种极其不可能的方式存在过——那么除了惋惜之外,或许还应该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对这段奇迹曾经发生过的,真切的惊叹。
奇迹不是应许。可正因为奇迹不是应许,那些竟然发生了的好事,才格外值得珍惜。